第十一章

扎尔尼亚,比想象中更残酷。沈念安转了好几次机才到达这里。飞机降落时,跑道两侧堆满了白色裹尸袋。热风裹挟着消毒水与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即便戴着口罩,那股味道依旧无孔不入。来接机的是上一批医疗队的幸存者。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,叫陈维。“沈医生?就你一个?”“就我一个。”陈维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。他没有多问,只说了句:“上车吧。”越野车颠簸在坑洼的土路上,窗外是一片死寂的城市。街道空无一人,商铺大门紧闭。偶尔能看见有人在墙角蜷缩,眼神空洞。“这里的情况比新闻里严重十倍。”陈维声音沙哑:“医疗物资只够撑两周,当地医护人员跑了一半,剩下的也快撑不住了。”“上一批支援的同事”“老李走了,感染后三天就没的。”陈维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我们连防护服都不够,他最后那几天,是穿着雨衣进隔离区的。”沈念安默默看着窗外的苍夷,心中复杂。车停在了医疗队的驻地——一栋废弃的寄宿学校。操场搭满了临时帐篷,那是隔离区。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液的气味。墙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各种注意事项。“你的宿舍在二楼最里面,上一批队员的。”陈维递给她一把钥匙:“东西还没来得及清,你要是忌讳……”“不忌讳。”沈念安推开门,房间很小。一张铁架床,一张折叠桌,窗户用塑料布封死了。桌上还摆着上个主人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。一个搪瓷杯,一本翻到一半的医学期刊,一张全家福照片。照片里的男人笑得很憨厚,旁边站着妻子和一个小女孩。沈念安把照片翻过去,放进了抽屉里。在扎尔尼亚的,沈念安学会了三件事。第一,不要对任何一个病人抱有“一定能救活”的幻想。第二,防护物资要像守财奴一样精打细算。第三,眼泪是奢侈品,浪费不得。这里每天都有新的病人被送来。用驴车、用摩托、用门板抬。家属跪在隔离区外面磕头,额头磕出血。嘴里喊着:“救救我孩子”、“救救我妈妈”。而他们能做的,只是从死神手里抢人,抢到一个算一个。熬了九天,医疗队终于迎来了一批新的物资和增援队员。沈念安正在隔离区给病人换药。听见外面有人说话,声音陌生。“谁是这里的负责人?”“我是,你好,陈维。”“我是新来的,外科,宋砚清。”沈念安没在意,继续低头干活。直到那个声音出现在她身后。“沈念安?”她转过头,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帐篷门口。穿着防护服,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很亮。他摘下护目镜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下颌线条锋利,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,看起来三十出头。“真的是你。”他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